进山头一天，石大牛天不亮就走了，晌午背回来一头野猪，往院里一撂，半扇墙高，血淋淋的。我在屋里看书，听见动静出来瞅，腿一软。

"怕？"他擦着手问。

"不怕。"我嘴硬，其实后背冒汗。

"不怕就好。"他把猪往砧板上一拖，"今儿腌肉。你帮我按着盐坛。"

我按盐坛，他腌肉。一把刀在他手里跟活的一样，剔、片、划，盐撒得匀。我按着坛子看他干活，看半天忘了害怕——那刀快得，我教书二十年没见过那幺利落的手。

干完活他洗了手，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我手里一塞：俩野山梨，红得发紫。

"山里捡的。"他说，"甜。"

我捏着那俩梨，愣了半天。我爹没给我捡过梨。

"文易先生。"他蹲在我跟前烧洗脚水，火光把他半张脸照得通红，"我有件事想求你。"

"你说。"

"村里娃，"他往灶里添柴，"想认字。山里没先生，娃们十四五岁就上山了。你……你给他们开蒙不？不收钱。他们上山给你捡柴、掏鸟蛋。"

我瞅他："你想让我教书？"

"你本来就是教书的。"他说，"买你回来，我图的就是这个。饭我管，书你念。我粗人一个，不想村里娃一辈子睁眼瞎。"

我鼻子忽然有点酸。我爹卖我，图五十两。他买我，图我给村里娃开蒙。

"成。"我说，"明儿把娃都叫到我家院里。"

头一天来了十一个娃，最大的十二，最小的五岁。我拿树枝在地上写"天地人"，念一声，跟读一遍。石大牛搬个小板凳坐院门口，纳鞋底，纳着纳着擡头听一耳朵。有个娃念错了，我还没说，他在门口先开了腔："重念。文易先生念的是'人'，不是'入'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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